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竹箫声声(散文)
http://www.chinabamboonet.com 2007年9月15日9:13  

 

  流连在故乡的山水间,常常被一种生命的景象所吸引,被一种生命的声音所打动,那就是随处可见的丛丛翠竹,那就是随处可闻的竹箫声声。翠竹,是故乡山岭上不会褪色的衣裳;箫声,是故乡山岭里最动人的回响。翠竹,是故乡江河边舒展大气的图画;箫声,是村头屋舍边忠诚友善的陪伴。

  那时住在山中。夜,毫无预感毫无缘由地突然箫声就起,远远飘了来,音乐很钝,却一下就刺穿我,令我激动不已。箫在音碟中的圆润,那叫音乐。而在这样的山中,又是这样的夜晚,它怎么会是一种乐器呢?我就这样被它走近。它的声音由于山岭起伏的坡度,显得有些滞涩;由于露水与风,它有些潮湿与断续;由于树枝与鸟兽的撕扯,它磨起一道毛边;由于荒冢与夜色,它还沾上几丝诡异之气。等经历这么多周折辗转到我身边,它已不成曲调,不成曲调便又自成曲调,离音乐远,却离人近了。

  这是一个贫下中农散居的小村落,在这小村上上发生的每一个故事几乎都源自贫穷。我就是在这个村上度过了我的童年和少年。在这里我尝受过饥饿、尝受过寒冷、还尝受过被欺侮被鄙视的那种伤痛,同时我还享用过另外一种东西。也许可以说,我所享用的是生活里温馨的那一部分,可这样说显然远远不够。很久以后我才知道,这种东西我很难说清楚,我只有在老家才能享用到它。“翠竹江村缭白沙”的美景,曾使苏东坡以为是梦,当然“酒醒风动竹”的深夜,他又从随处生存的竹子身上,获得了心灵的莫大慰藉。如今,那种箫声已经被我遗忘很久了,那不是一般的声音,那是中国传统的箫声,竹箫又短又细,不是舞台上的表演的那种,是四十多年以前,在春天的阳光下,在夏夜的古树下,在深秋的麦草垛子里,在寒冬的火塘旁,在冷清的门洞里,一个面对着寂寥的夜空,面对着苍凉的原野在吹奏。

  夜晚,是从家家户户简陋的晚饭开始的。在这小村上,每家每户的食谱几乎都是一样的。每一棵白菜、每一块豆腐、每一滴菜油、每一两玉米面,都是生产队里定量供给。可越是这样,人们越是重视对饭菜的品尝。妈妈总是郑重其事地以极其认真的态度,来做这顿清汤寡水的晚饭。一家人总是郑重其事地以极其认真的态度,来吃这顿清汤寡水的晚饭。母亲收工回来,天就完全黑了下来,我们常常摸着黑吃饭,谁也没担心会把饭菜喂到鼻子里去,关上大门,点上松香,这样家与外部世界似乎就完全隔离开了。不用出门,我也会想象出屋外的荒寒。阒无一人的村道孤零零的伸着懒腰,幽暗的厨房里一只猫倏忽而过,所有的门窗在沉睡。深夜在十点钟就已经来临了。

  就在这时,村里突然响起了箫声。这箫声不做任何试探,只第一声就穿透了冷冻的空气,紧接着一连串响亮、短促、跳跃着的音符组合成欢快的旋律,沿着斑驳的墙壁盘旋而上,响彻了小村空旷而灰白的天空。我找不到这箫声确切的缘起,弄箫何人?但这萧声天天响起。但我认定是一个中年人,是一个心灵受过创伤,在情感上有着深刻隐痛的男人。否则,他为何总是夜晚吹箫?是因为他是孤家寡人?深夜里,一个人在旷野中吹箫,他不害怕吗?,所以他一定是个男人。

  那首著名的民乐曲《喜洋洋》,本来是首欢快曲,但他却吹得缓慢而深重。随着《喜洋洋》的乐曲悠悠声起,小村里仍然有一种崭新的洋溢着喜悦气氛的生活,骤然间自天而降。小村一下子被这种生活照得明亮通透,仿佛到处是喜气洋洋的喧闹声,有许多人正欢笑着涌向村头。这箫声在房屋与田野之间、在村道与墙角之间、在树与树之间自由婉转地回响。这笛声把小村带入了一个神奇之境。乐曲起始的快板像是轻捷的风,在沉寂的院落吹动、在衰败的窑洞吹动,吹拂着古红杏树干枯的枝条。随后乐曲转入慢板,像是温暖的手轻轻抚摸着破旧的门窗、抚摸着暗淡的灯光、抚摸着小村夜晚的落寞与荒凉。

  这是住在山下大杂院里的青叔吹的。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,大家都叫他青叔,的确是独身一人。早年,他的妻子因生孩子难产,母子去世,他没有再续弦。从此,青叔总是春天夏天的凌晨,秋天冬天的夜晚,在村子里吹这些曲子。我不记得他在别的时候吹过,我从没有听他在白天吹过。特别是在深秋的季节,几乎每一个晚上,青叔定会准时走出他那贫寒的家,走下陡峭阴暗的楼梯,站在村头的山揸树下和冷清的瓦窑洞口吹竹箫。据说,他从来没有读过什么书,不识字,也不会认识什么五线谱;他不会唱歌,他只会吹竹箫,别人唱什么歌,他就会吹什么曲,唱一遍他就会吹了,那种对音乐的灵感天赋使他无师自通。“文革”期间,我记得他常常吹的几首曲子:《东方红》、《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》《大海航行靠舵手》、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》、《我爱北京天安门》、《社员都是向阳花》《毛主席的书我最爱读》等几十首革命歌曲。他每天晚上反复吹奏的也只是这些曲子。我至今不知道,青叔为什么只在这样的晚上吹竹萧?他为什么不在白天吹竹箫?住在这小村的人们都喜欢他的箫声。邻居们常常当着青叔的面,对他的吹奏夸赞不已。如果有一个晚上听不到他的萧声,就会有人打听他,有人念叨他,有人怀念他。

  青叔用他灵巧的嘴唇和双手,用一根小小的竹箫,营造出一种非现实的欢乐情绪,和谐了小村某种深涵的生活感情。这箫声传达出了困难之中的勇气,鼓舞了痛苦之中的坚韧,张扬了绝望之中的期待,盼望,憧憬和梦想。也许没有谁会意识到这一点,然而欢乐的生活情绪无疑是小村人们每时每刻的所想所求,哪怕只是一晚上,哪怕只是一小时,哪怕只是来自一首乐曲的些许抚慰,也足以让他们品味生活的美好。

  每天晚上我都等待这箫声,倾听这箫声,不仅仅是因为没有娱乐没有书读的日子太枯燥。而是我从这箫声中还听到了另外一种声音,尤其是当萧声停止,无边无际的空旷重又在小村降临时,这种声音就在我心里嘹亮起来。我始终说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声音。

  听着悠扬的箫声,母亲在默默做着针线活,纳着鞋底儿、缝补着破乱不堪的衣裳。昏黄的松香油木梁子点起的亮光,把她瘦弱的身影映照在窗帘上。她的手指已经变形,她终日操劳不停,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。我不知道今天晚上小村的窗户上映照出多少母亲劳碌的身影,可我知道这个村上所有的母亲都和我的母亲一样,一直在坚韧地生活着。

  漫长的贫困日子早已断绝了人们追求物质的欲念,生活的全部意义只在于质朴、在于平和、在于道德、在于真情。这种源自本性的生活让人们纯朴善良、相濡以沫。他们对未来的憧憬更多的是内心美好感情的实现,而不是外部生活利益的获得。小村的母亲们大多不识字,孩子长大是支撑她们顽强生活下去的唯一情感希望,也是她们唯一美好的追求。尽管每天都要为吃穿的最低需要苦苦筹划,她们却从不奢求物质富有,只期待感情的回报。她们营养不良的面孔,她们不知疲累的脚步,她们不甘示弱的笑声,她们对孩子殷切地呼唤,全部化作了浓郁醇厚的气息,整日整夜弥漫在这条苍老的村道上。这是我们生活历史中不会再有的一代母亲伟大生命的气息。即使后来我离开了这个小村,离开了家乡,小村的气息却从来没有离开过我。在那些空洞的岁月里,是这气息在庇护着小村的孩子、滋养着小村的孩子、引导着小村的孩子,让他们懂得在命运面前什么最珍贵。

  寂寞的夜晚,苍凉的村道。青叔,这个在贫穷和思念中挣扎的男人,面对着自己的道道伤口,在吹竹箫。我虽然也曾经是小村的孩子,可今天我已经不能再回到小村。崩山时,小村被毁了一大半。但那永远飘散着母亲的气息的村道空间,青叔也不知到哪里去了?听乡亲们说,他死了,他是做为民工派出去修“焦枝”铁路时,被石炮炸死了。

  有竹箫做伴,青叔是蕴藉的,也是郁郁寡欢、落落寡合的,即使不穿黑衣,我也能感受到他的悒郁与清寂。有时,我在梦里看到他,他那种孤寂从骨头里渗出来,即使在白天遇到他,也错觉是在夜里。话很少,低音,但很磁实。反正冷暖浓淡都是自知的,他似乎有理由沉默,至多用那管竹箫说话,也是悒郁的、幽怨的,把箫弦一直嵌到人心尖上去的那种痛。那管箫,像个暗语,像个用心交换的默契。

  青叔虽然走了,但小村的竹箫并没有离弃我,我就是沿着那时的岁月学会生活的。我只是不甘寂寞,我只是怀有别样的理想,走过一条条村道,一道道坎坎,才艰难地走了出去。如今再走了回来,当我再满怀疲惫地走过一条条村道,一道到坎坎,当我把脸伏向村头的那一瞬间,我仿佛听到了那消逝已久的遥远的翠竹箫音,我就真正地回到了那个小村。虽然,那遥远的翠竹箫音只是一种幻觉,但这种幻觉,在我的潜意识中,这箫声,今天听来,却是真正的寂寞,凄凉,孤独,悲伤…… 真是:坎坷村道催足迹,闻断箫声心凄凄!

  回想过去的那些日子,回想过去那些铺满竹叶的夜晚,我常常被这管箫激动着,左右着,那是灵魂的愉悦,那是无心无欲、旷绝千古的禅境。再没有什么奢侈能超过夜伴竹箫声声入梦的感觉,在梦里,我几乎相信这世上只剩下我和箫,甚至连吹箫人都不存在。在梦里,我看着竹箫在眼前翻飞,像万花筒似的,并透过竹萧看到周围好多好多的我。我看着翻飞的竹箫,并透过竹箫的眼睛对红尘视而不见。竹箫与我之间,是一种忧郁中的忧郁,是一种快乐中的快乐,如冰在雪中,如人在花中。村子里的人,总有人有几处流血的伤口,在手够不着的地方,是青叔的箫声替他们触摸抚慰。

  我相信村里的许多人和我一样,是与竹箫有缘的人,我恣情恣性,淋漓尽致地挥霍我的忧郁;我恣情恣性,淋漓尽致地挥霍我的快乐。我没有想过,如果哪里一旦有箫声响起的时候,我的这颗心会飞到哪里?也许是在秋凉的时候,仍是猝不及防。它的来与去,都如一道宿命。也许那萧声在暗夜里舔干了伤口又回到阳光下去了?

  夜真的凉下来,心真的空出来。箫声拂过的那些日子,永远不可能再回来……“箫”我轻轻读它的音,倒像叹一口气。它的名字天生就是低音的,你无法大声喊它。它是朴素的,淡、雅,一点都不张扬,就像磨砂过的棉布或洗旧的丝绸的质感。但它又是深邃的,不可捉摸的。我,甚至觉着应该在焚香沐浴之后,用心而不是用嘴来感觉它。

  奇怪的是我后来每次听箫,都闻到一丝苦意和怜意,说不清是哪种苦那种怜。既像苦丁茶在舌尖的清苦;又有点像割草机刀刃之下青草汁液在鼻端的生苦;更多的时候它离眼睑近,是盈睫泪意的涩苦。至于怜,我就更说不清楚了。箫的音韵无疑是低调的,甚至有些压抑、喑哑、憔悴。适合独语细吟,即便与古琴琴箫合鸣,也越发显得孤独与清癯。我一向认为低调的乐器才最能与人的心音相和,如箫、如埙、如古琴。记得小时大声呼口号,其实不知喊的什么意思,可是初恋时一个男孩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出那几个字,我却如遭雷击。才知道什么叫轻声说重话。当我们必须维持高调时,不得不放弃许多精微的东西;而静夜里的低语却能听到整个世界的回应,因为我们用心。我总觉得一管箫比人更懂得在无声中说话,在低语中撼人。

  我从未摸过箫。心里有点怵,总觉得那是摸在一个相约了千年,却又从未见过面的、熟稔而又陌生的人身上。我暗自揣测:手感一定有点凉、有点湿、有点浮。一直藏着一个心愿,就是自己来吹箫。可是,我至今没有学会吹箫,我如何接近箫?爱看它,爱听它,但我不堪忍受正在被吹奏着的它。我不能想象一个实实在在的人把嘴唇迫近箫时的情景。那简直是亵渎。它圣洁的音孔就只适合留给餐风饮露的世外高人。

  小村的竹子,故乡的箫声,是一种平常可见的景观,更是与山水同在的生命。每一棵竹子,每一声竹箫,拥有着坚韧不阿的骨气,任凭风雨吹打、霜雪欺压而不屈的筋骨,颜色不改、根柢不移的性格。有了翠竹,就有了箫声,莽莽山岭就不会荒芜;有了翠竹,就有了箫声,蜿蜒河流便有了生动的座标;有了翠竹,就有了箫声,宁静村舍就多了希望的生气。翠竹摇风,竹箫声声,在小村山水间挥扬起生命的旗帜。潇潇竹林、淡淡清风,曾使多少客居故乡的人心生诗情雅意。曳曳竹影、淅淅雨声,曾使多少学者灵光闪现,意解心开。

  小村的竹子,故乡的箫声,我无法拒绝它真实的存在过。有人说,爱的东西,原是不能放得太近的。我终于明白,故乡的那管箫,真的要隔着岁月编织的篱笆,隔着空山幽谷,隔着夜,隔着梦,隔着听,才好。我在远方谛听着小村的清风竹影,我听到了“莲花出淤泥而不染”的精神注入人们的心灵。在故乡的山岚竹韵间,用“正心”与“良知”的声音,感召着世道人心。

  小村的竹子,故乡的箫声,让苦难者找到坚强,让思想者受到启示,让智慧者得到顿悟。翠竹,箫声,是坚韧而灵动的生命,在它的悠长清音里,原本就有一番境界。



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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