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生命的气势和成长的歌唱呢,它来自地上,也来自地下,更来自你的内心深处 惊蛰一过,我的耳边便响起一片声音,浑浊,低沉,嘈杂,像是什么东西在躁动、喊叫和搏杀,它们好像在很远的地方,又好像就在我的身体内。在黑暗的春夜,我看不见它们,它们躲在哪里呢?奶奶睡意朦胧地说,傻孩子,是节令来了呢,藏在地下的东西睡醒了,它们打着招呼准备起床呢。那竹笋呢,深埋在后山的竹笋也会出来么?当然,时候到了,该出来的都会出来。奶奶淡淡地说。 后山的竹园,一片苍翠,那是我人生最初的底色。这抹柔软的色调,让我感到温情、清新和轻快。我和伙伴们,在竹园里追逐,在竹竿上攀爬,在竹林间捕捉蚱蜢、蜻蜓、蝴蝶……林子里的那种淡淡的清爽气息,将我们的整个童年暖暖醉倒。而最是让我喜欢和牵挂的,却是园里那些深埋在地下的竹笋。这些隐藏的大山的精灵,总是让我等待、期盼、寻觅、感伤,当然还有悬念和惊喜。 还在冬天,我便关注起竹园里的冬笋。我发现村庄的大人们,立冬后不久便扛着锄头,背着竹篓,像窃贼一样出没在竹林里。他们这里踩踩,那里挖挖,手段高明的,小半天功夫,背篓里便装满了黄橙橙的笋子。想到这些可爱的精灵,即将面临刀切油炸的酷刑,我幼小的心灵突然锐痛起来。后来年长一些的伙伴们告诉我,冬笋是长不成竹子的,如果不被人挖出来,它们便只能在泥土中腐烂。从此我对挖笋人便不再厌恶了,我甚至觉得他们是一个拯救者。我觉得每一只冬笋,都是大山的孩子,它们都不应该深埋在泥土中,不应该还没来得及看上外面的世界一眼便可怜地消亡。我也是大山的孩子呢,如果今后没有人来发现和挖掘,那我也会老死在村庄里吗? 又是奶奶告诉我,地下的冬笋只要能熬过立春,就都会变成春笋长成竹子。我的心立马又热起来。我飞快地跑到竹园里,很想大声地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那些隐藏起来的兄弟。竹林里一片静谧,地下的东西,我什么都看不见,我的心灵,却似乎已经洞达了一切。我分明感受到了冬笋们深埋的气息,黑暗,沉重,压抑,窒息,但有一柱希望的阳光,将黑暗撬开了一条缝隙。那缕希望,就在春天。 立春那天,村里照例在竹园的进口处立了一块标牌:已经立春,严禁挖笋。那八个粗黑的大字,陡然让我感到敬畏,那是对生命和拼搏的尊重啊!也让我感到激奋,一场历尽艰辛的孕育之后,随即而来的,将是惊心动魄的爆破? 雨水很快就来了。雨水是一个节令。趴在阁楼的窗子边,我看到后山一片迷蒙,竹园的上空,一片碧翠,那团酽酽的墨绿,正从竹叶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呢!我突然不顾一切地光着头冲进雨幕,像一只小鹿一样,几步就弹射进了竹林。林子里一片潮湿,嘈杂的声响,我却听到了一种钝涩而又锐利的声音,朦朦胧胧,若隐若现,从深埋的地下时断时续地传来。我用脚踩踏园里的泥土,感到前所未有的肥厚和柔软,我明白过来了,那种声音,其实是大地在膨胀,深埋的竹笋在膨胀,一切的生命在膨胀。我的内心,莫名地也跟着膨胀起来。 雨停了,天晴了。我和伙伴们又来到了竹园里,我们很想掌握有关竹笋的秘密,但我们什么也没发现,我们只能把自己的愿望,用树枝或石头在泥土上标识出来,这儿会长出一只,这儿也会长出一只,这里应该长一只……这样的游戏,村庄的少年好像每年都要玩一次吧,我们是在赌各自的运气,更是在比彼此的眼力。那些充满悬念的日子,总让人感到世事变幻莫测,生活遍布玄机。 惊蛰真是一个玄秘的节气。自从奶奶把这个节令的奥秘告诉我后,我就常常独自跑到竹林深处去倾听。我果然听到了。我真的听到了。啪———那是竹笋在深处拔节啊!这种暗力发出的脆响,远比爬虫、竹蛙、蟋蟀的喊叫震撼人心,那是它黑暗中的追求,上进时的啸叫,对压迫的反击,是它蓄积了一冬的力量的爆发,充满了金属的坚强,土地的浑厚。我对村庄里的草本木本差不多全都熟悉,但惟一只有竹笋,能让我听到它成长的声音。春分、清明前后,深埋在地下的竹笋,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往外长,这个时候,如果来到竹园,满园劈劈啪啪的拔节声,没有来由地让人肃然起敬。那是生命的气势和成长的歌唱呢,它来自地上,也来自地下,更来自你的内心深处。听到这此起彼伏、连绵不绝的拔节音,你不觉得自己的骨子也在劈啪作响吗? 满园的竹笋,很快就长成一片新绿。而我,最终并没有像一只深埋在地下的冬笋那样,老死在村庄里。我的伙伴们也大多没有,我们都走出去了。正如奶奶所说,时候到了,该出来的都会出来。不过,我们赌的不是运气,我们就像竹笋,用的都是暗力。
来源: 长沙晚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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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形态最优美的竹子
 中国甜笋之乡——云南省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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